那年夏天飄著雪
志遠:
夜是深了,我的思維卻清晰地醒著,闔上書本,打開窗口,夏天的風有著一雙貓足,讓我想起了一段徐志摩的詩:
輕輕的我走了,正如我輕輕的來;
我輕輕的招手,作別西天的雲彩。
你說你喜歡徐志摩,那麼這首詩一定時常在你心底低迴囉!今夜的晚空,有著滿天繁星,而我的心情卻落寞了,你能陪我聊聊嗎?如果你在,你一定會說好的,可是我上了線,卻沒看到你的暱稱,於是我便下了線,我是在等待嗎?還是以著一種守候的態度?自從你走進我的網路呼叫器,我忽然覺得其他的聊天都是乏味的,只有你,是我對話欄上期待的文字—
我還記得,我們第一次在網路上見面,那時我悶得慌,只是無心地流覽著幾個常去的網站,而你傳來訊息:
【妳知道雲是這樣寂寞嗎?飄流是它的宿命,而風的海角天涯,是它不能選擇的歸處。夢想只是佔去一片蔚藍的天空,可以俯瞰一道長長的海岸。而終點卻是,化雨的剎那,揚起一襲泥香。】
我正怔忡,彷彿聽見一曲昂揚的節奏,竟可與我多愁的十七歲共鳴,剎那間,沒有悲喜,我只是驚訝著。
【嗨!我是雲,聊聊好嗎?】
似乎真的看得見你的親切大方,映襯著我的孤單拘謹,那感覺無聲卻強烈地搖晃著我。
【嗯!】我微微點頭。
你一定也能感覺到吧!我淺笑裡的蒼涼;蹙眉時的愁悶,我的一切……所以簡短的交談後,你說:
【禁錮的是妳獨佇的靈魂,是否該有一陣爽朗的笑,燦亮清新秀麗的臉旁。】
這是我們的第一次邂逅呵!
僅僅只是文字的傳遞,沒有語氣、沒有表情,而你;覺查了我的不快樂。
【我也是寂寞的,本該輕盈的舞步,卻只能沉重地踩踏著日復一日。有人愛我嗎?是的,沒有人愛我,所以我的孤單只為了;也許遺失在前世的,思念的理由。】
我回應著,也早已不能自主地顫抖,在你的訊息回傳以前,每一秒鐘,我愈益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不堪。
【別傻了,還有我愛妳啊!】
望著這些字,我才發現到自己的可笑,一個虛擬的世界,一場相逢猶如萍水,我竟讓我的脆弱,如此赤裸地,像似攤在陽光下供人檢視。
搖搖頭,就說聲再見吧!然後關掉電腦,你我從此再無瓜葛,而你的訊息,卻又在此刻傳了過來:
【請相信我的認真,一如許諾般慎重。】
多可笑!這麼幾段文字,會讓未曾謀面的人,在短短幾分鐘裡,愛上對方?
【你想我會相信嗎?我還不至於如此無知。】
那一刻,我真的有些氣憤,總有這樣的男孩,用著天花亂墜的謊言,讓單純的情感淪陷。
【不!如同我的家人、朋友,凡是存在我生命裡的,我愛他們,希望他們快樂。因此我當然也愛妳,因為我們終究相識了,在蒼茫的人海中,每一次緣份的交際,都是一種幸運,一種美好。所以我衷心地期盼,願妳幸福!】
原諒我!好嗎?
生活裡的黑暗,總讓人不免高張著戒心,而你的無私坦率,讓我慚愧了。此刻的我望向窗外,我想我永遠都會記得,當我們相識,你便已對我說過——我愛妳。
而夜已經深了,連霓虹都已暗熄的城市,還有一片星空依然閃爍。
瓊芳
志遠:
此刻的你,想必好夢正甜!
面對著聯考,還有約莫一年的時間,我的生活,已像上緊發條的玩偶,只是不停地旋轉著。凌晨四點,
窗外還是一片幽暗,我卻已伏在案前,攤開只背了三分之一的文法書了。
其實我真的很喜歡英文,卻已對這樣的日子倦勤,多羨慕你,馬上就要考試了,還是能夠隨意地去跑步、寫作……
是你樂觀的天性,讓你逍遙自在吧!所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,如果是我,早就緊張的茶不思、飯不想了,那能像你如此輕鬆地看待一切,還能讓成績獨佔鰲頭,讓心情保持著跳躍的姿態。
有些人就是天生適合讀書。
你總是能夠把持住自己,總在12點整上網,半個小時,一分鐘也不肯逾越。而我不肯承認是貪戀著那短短的三十分鐘,而後又把持不住自己,用這凌晨的分秒,輕快地敲打著鍵盤,為你成信。
依稀回到昨夜。你說:
【就是人生已經充滿了苦難,所以我們更應該保有一份愉快的心情,來表現生命不屈的意志。】
你這樣說的時候,我其實已經為你的思想臣服了。你是如此積極地,往我這不快樂的人身上,尋找快樂的影子呵!
於是我似乎真的因你而有了歡欣的心情,卻也更沉著地悲傷。
你始終是遙遠且虛幻的,我無法透見你回答我問題時,微微聚攏的眉間,也看不見你輕舒的笑容,你只是來了又去,竟還理直氣壯地說:
【我的精神與妳同在啊!】
【又不是……】我努力地藏起所有不吉利的話,只是苦笑著。你的幽默,竟像似一把利刃,將我的思緒狠狠地割裂,無法搏聚。
忽然感到恍惚,畢竟除了感覺,這一切似乎都不真實,卻又那麼真實。你也許並不是你,甚至——你也許並不存在,就像一個玩笑。
我努力地想說服自己,這樣一個虛擬的世界裡,沒有真切的情感,沒有盛情地關心,也許只是逢場作戲,每一個人,都在傾訴與聆聽間,試圖尋找一些溫存。
卻又為什麼?想起了你昨晚的最後一段話:
【逸入夢鄉之際,妳便是一頁美麗的詩句,我無法將這頁翻過,只能帶進夢裡,讓完好如妳的,都在夢中縈迴。妳不是我的鄉愁,是我寤寐之初的想望。】
謝謝你!不管你以著怎樣的態度,寫下這樣別緻的道別,我真的感激,你如此用心地將我討喜。
而微藍的天空,一道晨曦透進我的窗簾,原來已經破曉了——
瓊芳
志遠:
當我探詢起你的星座,其實,並不只是秉持著一種渴盼了解的態度——
記得夢涵嗎?我與妳提過的死黨。我們兩個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哦!就因為這樣的巧合,讓本是同學的我們,更多了一份相知相惜的情感,可是,我卻常常望著她,便不由此得地羨慕起來,她是我所認識的朋友中,最漂亮的一個,只能說是天生麗質吧!水汪汪的雙眼,清秀的輪廓,飄逸的長髮,再加上纖纖柔弱的姿態,連女孩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幾眼。而我,便總是在她的身旁,黯然失色。
然而,那一天我這樣向你提起她時,你卻說:
【凡是沒有感情的,都不能說喜歡,凡是不曾真心喜歡的,經過漫漫歲月,再美的容顏,也不過是具皮囊。】
你這樣地不同呵!我幾乎認定了,你便是潛藏我心中,一種完美形象的投影。
於是我似乎有些改變了,開始恍惚發呆,開始忽悲忽喜……
夢涵看著我,忽然冷不防地對我說:
【妳是不是戀愛了?】
【我……】彷彿有一些話,明明已經湧到唇邊,就是說不出口,一種惶惶欲失的感覺,在剎那將我吞沒。
我望著夢涵,儘管有著數不清的追求者,然而她卻從沒與誰認真地交往過,【等待一瞬心靈的觸動!】她說。【如果有一天,相見時我無措地歡喜著,分別後又有著深深的思念,我便知道我愛上了一個人。】
這是她對於愛情的,初初的憧憬。
那麼;她又是以著什麼,來判定我戀愛了呢?是我的反復無常,還是我的笑容裡,開始夾雜著思念與喜悅?
而我;戀愛了嗎?
【或許,我只是沉溺在那一本書的戀愛裡吧!】
我有些違心地說著,卻也真實地表白了我生命的某一部份,的確是這樣地擱淺了。
因此當我問起你的星座,多少期待著些許僥倖,而你只是說:
【佇在眼前的,尚且難分真假,何況是遠天的星宿,又怎能確切地分析出性靈的走向?】
的確如此,但我仍不禁地猜測了起來。天蠍座嗎
?這是我所期盼的,深情執著,故事裡的男孩也是天蠍座的。還是巨蟹?溫柔戀家,世紀末的新好男孩,或者——
【該不會是處女吧!】我玩笑的口吻,大過於疑問,連自己都逕自地笑了起來,你的浪漫多情,怎樣也不像感覺害羞嚴肅的處女座。
但這次你並沒有馬上答腔,過了一會兒,才將訊息傳了過來:
【妳呢?什麼星座?】
【你猜囉!】基於女孩的內向與矜持,我想;我更有故作神秘的理由。
【雙魚座。】
我彷彿聽得見你語氣中的篤定,揉合著我驀然加速的心跳聲,你是猜測的嗎?或者是;你真的了解我,依恃著你準確的答案,我有更充分的理由相信,你已解開了我的心情。
【你怎麼知道?】打字的同時,我仍是無能為力地慌亂著。
【其實我並不知道,我只是希望妳是。】
【有沒有看過『第一次親密接觸』?女主角就是雙魚座的。】
你的每一字,像敲擊在我心湖上的飛石,讓原本該平靜的湖面都紊亂了,我們竟為了同一個故事而感動,沉沒在同一片溫柔的海洋中。是巧合、是默契、或該說是——緣份?我有著無法說出口的驚懼與歡喜。
【我喜歡雙魚座,因為……】
我清楚地看見了句末的刪節號,是一段萎落的感情吧!一種女孩的直覺,然而終究沒有問出口,也許有一天你會跟我說。
這是今天的最後一節體育課,我坐在柔軟的草坪上,為你寫了這封信,陽光柔柔的,並不刺眼,我似乎聞到了我的晚餐,有著媽媽細心烹調的味道。
瓊芳
志遠:
第一次聽你的聲音,我其實是迷亂的,或者該說是微醺了。六月的天裡,空氣著火般地使人煩躁,而我卻在你的聲音中找到了寧靜。
那是一種淡雅的溫柔,像午夜低迴的輕音樂,剎那間,將所有心情都馴服了,我只是聆聽著,便找到一種尋覓已久的詳和,沒有激情,只有更綿長的記憶與深情,是你給我的最初——聲音的邂逅。
當我告訴夢涵,她只是幽幽地抬起頭來,閃了閃長長的眼睫:
【也許他只是聲音好聽,長的卻很醜呢!】
直接一向是她的特色,比起我的優柔,往往相映成天壤般地反差。
【會嗎?】我的直覺告訴我,凡是尋常的論斷,都不足以推測你的特別,在我夢想中的你,揉合著心思的細緻與長情。你的詩中,有著生命的喂嘆,彷彿都是深深愛戀過後,切身體會的刻痕,那麼,就算你其貌不揚,也不能稍稍影響我對你的欣賞了。
【那如果他很花心呢?】夢涵仍一語戳破我的夢圍。
我因此而沉默了,所有的定局總有個意外,那叫作『奇蹟』,生活就是因此而精彩;就算是一場賭注吧!我仍願意為你投下所有的籌碼。
【他有沒有約妳見面啊?】
【嗯!】我微微點頭,卻怕她還要說出什麼;真的很逆耳的忠言。
【那要不要我陪妳去啊?】我想她似乎也開始對你好奇了。
其實這原本就是我的要求,沒想到她反而先猜中了我的心事。那一夜;當電話的另一端你說:
【讓我們見面吧!】
我腦中浮現千萬個你的影像,卻總是糢糊失去焦距的,接著我開始驚惶了起來,我並不美麗呵!想起教室門口,那些等候著夢涵的男孩們,多希望也會有一顆心,帶著如此執意的態度,為我唱首歌,為我成詩……然而;從來也不。
那麼;我該拿什麼見你?當你見到我這個平素的女子,會不會一轉身?將我推進無法自拔的淵藪。
於是我只能祈禱,希望你也只是紅塵中的凡夫俗子,或者我應該說,祈禱你是一個長得很平凡的,很平凡的天使。
我如此在心中靜靜地冥想,深怕你聽到這盼望會嘔出幾兩血來,然而,我卻從不曾如此虔誠過。
除了恐懼,其實更多的是期待,在同一個城市的天空下,我們卻在網路上相遇了,與夢涵敲定時間後,
我盪到谷底的心情,似乎又揚起了浪濤,夢想也騰著一雙羽翼,婆娑旋舞了起來。
【我可以抱你嗎?寶貝!讓我在你身旁哭泣……】
唱這首歌的時候,不免帶著奢想與惶恐,因而有著深深的矛盾。你能聽得見這樣的情緒嗎?
我知道你一定聽得見——
瓊芳
志遠:
當你轉身,我的情緒剎那間;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網,濃眉大眼的你,微揚起一抹靦腆的笑,連夢涵都忍不住小聲地對我說:
【天啊!妳撿到了一塊寶。】
我卻偏偏看見你眼中的純澈與天真。
如同我的想像,你有著男孩少有的細膩與溫柔,那是容易令人昏眩的,我應該欣喜呵!你有著像漫畫一樣的臉龐,卻又那麼大方自然,讓人無端地想要親近。而你說話的時候,總是如此篤定且自信,我真的感覺到,心裡某個冰封的角落,在你眼神中,一點一滴地融化了。
隱約地,我竟感到失望,彷彿我依然在遠遠的一端,而你明明是這樣接近。我卻始終跨不過這一段距離,不禁顫慄了起來。
【怎麼不說話?】當你這樣問起的時候,我明白你是善意的,只是不能理解自己毫無來由的驚恐,望著身邊的夢涵,我才終於了解自己的畏怯,白馬王子喜歡的是白雪公主,怎麼會是永遠變不了天鵝的醜小鴨?忽然我有著如坐針氈的感覺,卻只能笑一笑,這是我唯一能掙出的回答。
【嗯!妳笑起來很好看。】你仍不願放棄我。
我真的感到溫暖,看著你,我知道那是單純誠懇的,甚至感到訝異,你誇讚的是我,而不是我身旁的校花,我應該覺得滿足,從你坐下來點了杯咖啡的那一刻開始,我就該了解你的友善,正試圖打開我的心防,至少你沒有轉身離去,已徹底地改觀了我對男孩的看法。
夢涵示意我說說話,她似乎也為我感到滿足。於是我只能盡力地搜索著昨夜,反覆排練的那些話,卻一個字也想不起了,只好隨意地問問你聯考準備的怎麼樣,而你只是笑著說:
【年輕嘛!就是愛胡鬧。書讀得不多,玩的卻少不了。】
不矯揉造作的你,短短的一句話,仍教我臣服,我終於逐展了笑顏,曾經我希望你只是一個平凡的天使,而今我真的看見了,一個耀眼的天使,一雙厚實的羽翼。
你會願意庇護著我嗎?或許我不該奢想太多,只是感到欣喜。看著夢涵笑得燦爛,我知道自己是幸運的,因為你,有一陣暖暖的溫陽,透進了我的心窗,讓原本清冷的我的心底,遍灑了滿滿的溫暖;第一次發現生命的光采,原來真是有『奇蹟』的。
臨別的時候,你拉了拉我的手,比了個電話的手勢:
【回到家時,記得打電話給我,別讓我擔心。】
【嗯!】我像小孩般,聽話地點了點頭。
回到家後,數學的進度,已經嚴重落後了,還有五代十國的歷史、明天學校的期末考……
但是我仍然先打了電話給你,因為被等待的心情,原來是參雜著歡喜與凝重的。夢涵肯定地說我戀愛了,不!我還不能承認,戀愛應該是兩情相許,而我們之間仍是那樣模糊——
我只能說:
【有一個天使,翩翩地來到了我的心底,種下了想念。】
地平線的那一端是海吧!我看見,一輪夕陽,正緩緩地沉落,漸漸冷熄——
瓊芳
志遠:
喝著你的咖啡,還是不明白,你嗜愛這種飲料的原因,是因為曾有一個女孩很愛咖啡嗎?如同『第一次親密接觸』
裡的輕舞飛揚,你愛她,所以保留起與她一樣的習慣,一種別出心裁的想念。
聽到這問題的時候,電話那一端,你笑了起來。是我太敏感了嗎?其實無關感情,其實,是我虛心地想探索你情感的軌跡。
於是解意的你,才會打開心防,任憑我掀開傷口
,讓鮮血泊泊地流淌。不是我忍心,而是出自於女孩愛追根究底的天性,那樣不屈不饒,直到答案浮現了,
又不忍直視。
【她是一幅淡藍色的回憶,留影在我們故事的未完。】
你是這麼說她的,我彷彿看得見你緊蹙的眉間,鎖住了記憶、鎖住了緣份、卻鎖不住一顆欲走的心。
你的聲音沉了下來,我才了解你的癡執,找到了你文字中,那教人陶醉的成份,原來,需要用割離的心,在漫漫歲月中蘊釀,而我;分明是殘忍了。
忽然間,我失去了知覺,不知該安慰你,還是安慰我自己。
你的聯考終於過去了,一如預期,你順利考上了中部的學校。你說上榜的感覺,就像生活失去了重心
,忽然很懷念那些挑燈的午夜,這樣的喂嘆,對我而言,仍是那樣地遙遠。
晚餐過後,媽媽與我討論保甄的事情。一直嚮往淡水的夕照呵!可以踩在如畫般的景致裡,清晨的鳥囀中,輕盈著步伐,緩步走向我的文學院,黃昏的餘暉下,抱滿懷落日,夢想著這樣的閒適與快意。
曾經如此,直到遇見了你。
【你是一壺咖啡色的悸動,盈滿我青澀生命的空無。】
我想這樣告訴你,並清楚地了解到自己的掙扎與矛盾,你的夢,與我的夢,依然如同兩座城市,隔離著你我之間,就像你所說的:
【別讓話語帶著隱瞞吧!這世界的距離已經太多。】
是的;我該明白的告訴你,當你走進我的生活,有著微風徐徐,輕輕掀開了我的窗簾,我看見一彎皎潔的月亮,還能感覺的到,你所說的——同一片星空下。
然而終究沒有,太多的期待與想望,讓人毫無來由地膽怯,或許是因為,這是我的最初,屬於感情的觸覺吧!
還記得那一夜你說:
【讓我請妳跳支舞;好嗎?】
我緩緩起身,閉上眼睛,讓你的手握著我的手,馴服了所有有形的空間,我在無形卻美麗的世界裡,允許了你的邀請,翩翩旋轉了起來。
屬於我的愛情的——第一支舞。
不知道是不是咖啡因的關係,那一夜,我始終睡不著。
瓊芳
志遠:
開始的時候,我努力地說服自己,是悶熱的天氣,
讓我看見了海市蜃樓,我一直愛幻想的,不是嗎?幻想著十八歲的生日,會有一個高大的身影,捧著一束香水百合,像輕掬著璀璨的誓言,翩然地來到我的面前;我會願意的,如果他將吻我,那一刻,我可以深深地凝視著他,並且確定,這就是我將依偎一生的,夢中的王子。
我的王子呢!
是的,此刻我真的望見了他,夢境就要成真了嗎?我滿心地期待,溫婉誠摯,然而;並不是這樣的,我的王子,他並不向我走來,他只是十分體貼地,挽著一個女孩;另一個女孩。
如果可以甦醒,我會慶幸的,但這竟不是另一場惡夢,我依稀回到昨夜,有一些情緒仍教我怔忡。
【妳覺得我是一個……好男孩嗎?】
你當然是啊!我幾乎就要脫口而出,那是多麼準確且明白的確定,我甚至不用知道你這麼問的理由,便可以給你如此確定的回答。然而,還是嚥了下去,基於許多莫名的緣故,我只能含糊地,試著婉轉表達:
【你不錯啊!應該有許多女生喜歡吧!】
【嘻!真的嗎?】
我聽得出你的喜悅,就像得到糖果的小孩,那樣的快樂,直接且單純。
【那麼……你覺得我呢?】話一出口,便覺得心虛,這下換我起浮不安了。
【妳為我的生命,填入了最美的音符!】
彷彿是春臨時的驚蟄,初初的我,只是訝異著,懂得笑的時候,那一瞬,一種喚作幸福的感覺,滲進我的血液裡,並漫向全身。
而這一刻,一切都成了最殘忍的諷刺。
夢涵偎著你,巧笑倩兮地對我說:
【今天約妳出來,就是要告訴你,我們相戀了,因為妳是我們的媒人,所以我們決定把這個秘密,第一個告訴妳,驚喜吧!】
我無法分辨她話中的涵意,我該驚喜嗎?是的,我的確是吃驚了,看著夢涵仰頭望著你的樣子,我才明白,原來是我自己沉醉在一個瑰麗的夢谷裡,那些令我感動的,儘管是真的存在,卻都不是屬於我的風景。
【是啊!就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,夢涵偷偷地塞了一張紙條給我,我打開一看,才知道是她的電話,那一晚,我們在電話裡聊了好久,發現我們原是這樣地契合……】
【這都感謝妳,將這麼美的音符,填入了我的生命裡。】
你娓娓地說著,我卻只聽見,我的十七歲,原以為最美好的部份,在你的一字一句裡,支離破碎。
回家時,公車行過城市最繁華的街道,華燈初上,八月的尾聲,我看見那家裝飾考究的餐廳,紅色的布幕,偌大的字正預告著:『迎接七夕的來臨,特推出情人節特餐。』
是夏天的緣故吧!我看見了海市蜃樓。
於是我覺得昏眩,環抱住自己,才知道這城市下了雪——
而我在冷冽的孤絕中,哭了起來。
瓊芳
志遠:
不知不覺,暑假已經要結束了,對我而言,這種又要補習、又要輔導的暑假,其實,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,然而,終究要結束了,我輕輕嘆息,才發現年少的哀愁如此不值,生活依舊繁仍如昔,而我依然孤單……
媽媽最近總督促著我要讀書,望著我的恍惚無神,我篤定地以為,他們是不了解的,所以我乾脆不說,如果能瞞住家人,又怎不能瞞住自己,或許我並不難過。
直到那一天,媽媽來到我的房間,那時候,我只是假裝在床上賴著,不想翻開我的歷史、我的英文……我只想徹底地悲傷。
而媽媽走過來,愛憐似地撫觸著我的額頭,我卻將眼睛闔得更緊,企圖謝絕她的關心。
媽媽一邊撫著我的髮絲,一邊喃喃地說:
【從小到大,從沒看過妳這麼傷心,以前妳什麼事都會跟媽媽說的,那麼這一次呢?即便是感情的事
,媽媽也依然關心,如果妳疼了、累了,回到媽媽的懷裡,這世界,妳並非一無所有。】
我起身環抱住媽媽,失去了言語的能力,我只是不停地抽搐著。原來媽媽是懂得的,她知道我的心被挖空了一大塊,她知道我的失魂落魄,我不是故意要忤逆他們;而荒蕪課業,我只是——失戀了。
失戀是一場重感冒呵!
所以我只能癱在床上,仰賴枕與被的溫存,讓想念呼嘯的夜晚,不致已然失溫。
後來接到你的E_Mail:
【差一點就愛上妳了!】你說。
什麼叫差一點呢?原來已經有了心動的感覺,卻又陰錯陽差,當她出現,你才明白,只有她能與你的生命共鳴,而我,只是一段插曲,如同過客。
然而;我已經感到滿足,明白讓我心悸的曾經都不是虛情,就真的足夠了,看著你附上的那首詩:
那一朵
還沒開過就枯萎的花
和那樣倉促的一個夏季
那一張
還沒著色就廢棄的畫
和那麼不經心的一次別離……
是席慕蓉的『惑』吧!你小心地將前尾兩段節去了,留下中間的,我與你的心情。
我也還記得,寫給你的第一封信,那首詩的最後一段:
悄悄的我走了
正如我悄悄的來
我揮一揮衣袖
不帶走一片雲彩。
原來一開始便註定結束的,我們的相遇。只可惜,我沒能擁有徐志摩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瀟灑,我只能依依地,在心底斑駁地刻下,所有屬於你的記憶。
而這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了,和之前的信一樣,我依然沒有勇氣寄給你——
瓊芳